再說技術創新的市場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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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2020-11-12 12:4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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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何鈞

責編|宮奧博

現在市場在技術創新中起到的關鍵作用少有爭議。在強調全民創新的時代,沒有市場的消化認可,創新人才不可能主要靠政府發生活費和獎金生活。但是在普通的討論中,往往缺乏市場的視角,也就是隨時考慮市場中各方(消費者、資本和技術人員,以及上下游配合者)的利益驅動。

政府資助,研究和開發

比如說,目前的政府研發資助,強調要出產品,向企業傾斜。如果一個政府項目的結果,是資助某企業開發了新的產品,填補了國內空白,趕超了國際先進水平,形成了銷售收入良好的經濟效益,這對上下游相關企業的銷售和供應鏈的保證都有積極的影響。對于在特定時期,某些長期落后,但在戰略層面上事關國家產業安全,同時規模令一般資本望洋興嘆的領域而言,這無疑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但是對于期待創新引領的行業,哪怕這些時代的八股套話都是真實有據的,其產生的期望和風氣,對市場秩序的破壞作用卻不可忽視。行業內的其他實體,以及持幣觀望的民間資本,其他業者都很難不顧市場外因帶來的額外競爭風險毅然投入,更多的可能是謹慎觀望,極力爭取補助或資助,至少自己在項目資助上不能比人家差。不然的話,豈不是拿自己的真金白銀和人家拼后臺背景關系?一筆錢扶植一家企業,之后的持續發展和競爭怎么辦?對于國際化的產品市場,這樣非市場化色彩濃重的大手筆,可能會影響企業順利進入其他市場。


另外,在政府資助向企業傾斜的同時,項目驗收審計又成了一個問題。無論是對企業還是科研院所,目前的項目驗收審計,已經越來越傾向于繁瑣化。即便如此,還是很難實質性地監視評估資金的使用效益。原因很簡單,企業本身就是一個靈活、有機、綜合的整體系統,其管理運作是科學也是藝術,由一個外部機構評估其中一部分研發資金的使用效益,有些勉為其難。當一個制度的管理程序日趨繁瑣,成本不斷提高,新措施彌補原有漏洞的效果未見成效,反而引發很多副作用,帶來新的漏洞,這個時候就需要考慮是否忽略了市場規律和作用。


實際上,企業本身對這個問題是有答案的。作者還是堅持自己在前文提出的觀點,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研發,包含研究和開發兩個不同的概念。一個產品的開發,本身就是一個精致的市場行為,它有清晰的目標(產品的性能和成本)、風險評估、資源預算和計劃時間表,是與銷售類似的活動。而研究,則是減少開發風險和投入的努力,接近于市場公關。一般來說,在研究階段,競爭者之間的交流溝通還是開誠布公的,并且非常需要政府的支持推動;開發是一種商業私密行為,很難從外部了解和驗收評估。作者認為,政府對企業技術創新的支持,原則上應主要限于研究部分。其結果,如果不是出資者自行取回(相當于付費研究),至少原則上應當在一定范圍內由業者共享,公平地降低所有業者開發項目的技術風險,把最后一棒的開發任務留給市場。對于開發活動的投入,應視為深度進入企業運營的核心,類似于顯著持股,需要有謹慎周到的程序,絕非幾個專家委員在技術層面的問題評估。事實上,技術領域的專家本身很難游離于產業技術工作之外,往往都有關聯利益,無法做到客觀評估。因此將政府對創新項目的資助主要限制在研究階段,有利于預防直接的腐敗行為。



除了政府資助之外,目前我國的技術資本市場,也不注意區分研究和開發這兩個不同性質的活動,造成很大程度的混亂和浪費。往往是研究所實驗室階段的初步結果,加上沒有任何產業界的經驗和只受過純學術訓練的人員,用獲得的產品開發資金,開展一個并未達到商業投資階段的項目,這樣失敗的風險就會很高。缺乏專業性產業投資的一個明顯的表現,就是對國內外大量產品技術開發投資失敗的例子,鮮有人對其進行系統的分析研究,一般只停留在個人經驗積累的層面上。

產業技術創新的概念、方式和人才培養

現在轉向創新技術市場是另一個被廣泛討論的話題。目前技術創新的投資概念不多,泡沫不少,一些熱門領域的投資存在嚴重的重復、過度和無序分散現象。再加上前述的非市場因素直接介入開發經營破壞了市場秩序生態的風險,導致了很多項目沒有贏利前景。至于這些項目為何還在祖國大地上“遍地開花”,進行的如火如荼,這里就不討論了。


形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是我國科技界長期的追隨心態,不重視更前沿的源頭創新。在已經開辟成為熱點的領域,投入一些設備和人力,做一些局部細節的工作,找到一個不錯的理論解釋或者模型,搞出個漂亮的具體參數,容易發文章,混學術階梯。而前沿技術投資的熱點,往往是由這些學術等級階梯上的人士介紹給產業界的。在技術上,對商業投資最有意義的源頭創新,是市場需求與技術可行性認知的新結合。對需求和技術可行性的理解越深,商務和技術的風險越小,投資成功的可能性越大。


我們設想一下,一個新的東西,別人都沒想到,沒做過,但是又要求對技術細節有較好的理解和把握,對開發風險已知可控。這兩個要求是不是自相矛盾,哪里有這樣的好事?實際上,一個典型而常見的創新方式就是結合不同領域的已知技術。因為是已知技術,所以成本和風險可控,又因為不同領域之前并無相關,所以只熟悉自己領域現有技術和市場的人想不到這種結合?!八街?,可以攻玉”就是對這種創新的形象描述。


這個情形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在某些無法追隨仿制的軍工技術領域,比如研究應對某國優勢武器的產品,一般采取會戰的方式,調集各個領域的技術人員參與攻關,評估相關的技術方案。但是對于這種研發方法,并未發展出相應的創新人才培養模式,而主要是從實際工作中,培養經驗豐富和視野廣闊的技術管理人才。


科學教育界強調打破學科壁壘,建設綜合性大學。創新技術人才的培養也有著類似的需求。由于工程人才培養模式的問題,我們看到很多技術領域的創新,往往由基礎理論比較全面扎實的理科人才完成。這個現象值得工程教育界思考。

知識產權的市場

知識產權對于創新的重要性,已經被談論得很多了。歸根結底就是知識產權決定創新活動的價值。目前技術創新的價值,基本上體現在最終形成的產品投入市場的贏利,其潛在價值則是這個贏利的可能性。


在一個企業的研發活動中,其自身內部創新的環節大致分為:發明披露—形成專利的可能性和價值的內部評估—形成知識產權—進入實質開發—形成產品—成為贏利的產品。每一個環節都要淘汰多數競爭者,留下少數競爭者過關進入下一個環節。一個常見的例子,100件知識產權,只有1/10能進入實質開發階段,其中只有一半可以開發成功,最后只有1件能成為企業贏利的拳頭產品。



這還是企業自身內部的情況。通常情況下,企業在創新鏈中的優勢在于開發和市場實力。也就是說,大企業的研發很大程度上是在評估考察大量相關初創中小公司的創新后,篩選出合適的一部分進行收購接手。換句話講,進入企業開發視野的,已經是競爭淘汰出來的幸存者。一個技術創新活動,只要項目還在積極進行,相關的人員勞務、物料消耗和設備工時都是在消耗社會資源。大多數等不到產品成熟的那一天,項目就解散了,這些資源就浪費了,造成的損失就會直接影響投資者的信心。


個人的一個想法是,與未能進入開發階段的知識產權組合一樣,開發失敗的項目中,形成的想法設計、結論、數據和中間產品,對整個行業都是有價值的,應該可以進入市場交易。實際上,一個資深技術或者技術管理人員的市場價值,很大一部分與這些未公開公布的經歷經驗是相關聯的。這種以產業研發技術數據的社會化市場化降低研發消耗的思路,是一個新的課題,并無現成的模式可以效仿,而政府則可以扮演促進者的角色。


作者簡介

何鈞,北大物理系畢業。主要在海外半導體工業界從事器件工藝和設計研發工作,領域包括集成電路、MEMS、化合物半導體(砷化鎵、磷化銦、氮化鎵和碳化硅)、微波、光電和功率器件?,F為國內某上市公司研發部總監。


本文刊登在《今日科苑》雜志2016年10月刊評論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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